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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生命终点”的“火玫瑰”

——专访北京第一支女子火化师班组

标签:女主角 | 来源:中国妇女报 | 作者:黄婷

检修火化炉装备的“火玫瑰”班组成员(左起为刘德洁、云小林、董宁、姚紫晴)。

□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见习记者 黄婷

火化床上铺着一张黄色布料,上面写有“一路走好”四个黑色大字。四名礼宾人员将遗体保护棺抬到火化床上后,云小林核对逝者的相关信息,做了简单的告别,并引导家属进行炉前告别仪式。随后,云小林对着逝者鞠了一躬,按下手中的遥控器,火化炕面和遗体保护棺一起慢慢被推进火化炉。在闸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天人永隔的巨大悲痛袭来,家属失声痛哭,云小林上前轻声劝慰。一个半小时左右,火化工作完成,冷却15分钟后,云小林将骨灰捡进骨灰袋,并将提前制作好的铭牌一起,交给逝者家属。

24岁的云小林是北京八宝山殡仪馆近20年来第一位女性遗体火化师。工作三年来,她用自己出色的表现,打消了包括火化室负责人魏童在内的许多人担心女性无法担任遗体火化工作的顾虑。2022年初,魏童又招聘了董宁、刘德洁和姚紫晴三位女火化师,组成首个女子火化班,取名“火玫瑰”,成为八宝山殡仪馆四个火化班之一。四个姑娘平均年龄只有24岁。

“以前的火化工作有一定劳动强度,女孩子可能不太适合。但随着社会发展和技术进步,现在的火化设备,一些操作用遥控器就可以完成。而且女性身上细腻、有耐心和亲和力等特质,在接触和安抚逝者家属的时候更有优势。”魏童说。

火化室的女孩子

高中毕业后,在父母的建议下,云小林在老家内蒙古一所学校学习空乘专业。但这份外人看来光鲜亮丽的专业并没有打动云小林。一次偶然的情况,她得知有个高中同学想学习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的殡葬专业,但因为有些害怕放弃了。而她对这个专业产生了好奇,想去北京学习,即使父母强烈反对,她还是“叛逆”地退了学,“飞”到了北京。

毕业后,云小林和同学一起向八宝山申请实习岗位,魏童看到她的名字,以为是个男孩,便通知她来面试。云小林实习的第一天,看到来的是个女孩,他大吃一惊。做遗体火化工作十几年来,他还没有见过女火化师。“你干得了这个工作吗?”魏童觉得有些棘手,直接问道。在他看来,殡葬是一个非常独特的行业,而因为要接触骨灰和灰尘,遗体火化又是其中最辛苦,也是技术含量最高的一个岗位。“我干得了,没问题!”云小林连忙回答。

一段时间后,魏童专门向云小林的师傅询问她的表现。“她干得挺好的,干脆利落,不怕脏不怕累。”听到这个回答,魏童放了心。后来,云小林通过专业知识考核,成为一名正式的遗体火化师。

而刘德洁从事火化师的缘由更加简单。她的同学开玩笑说有一个为她量身打造的专业,就是殡葬专业,很适合胆子大的她。刘德洁留心搜索了一下,后来来到离老家山东济南更近的北京的学校学习殡葬专业。“我从小就不太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可能大部分人对殡葬专业比较避讳,但是我不在乎。”刘德洁说。2022年初,来到八宝山实习时,被调到服务岗位的她听说要成立女子火化班,便跟领导申请,加入了其中。

2000年12月出生的姚紫晴,是火玫瑰班组里年纪最小的姑娘。刚开始,她读的是护理专业,后来得知学校有殡葬专业,对新鲜事物很感兴趣的她,在没有和家人商量的情况下,转了殡葬的技术班。毕业时,得知八宝山殡仪馆正在招聘并不多见的女火化师,姚紫晴立马申请了这个岗位。

“95后”的北京姑娘董宁在殡葬行业干了7年,主要从事主持人和引导员工作。休完产假后,她专门找到领导,申请加入女子火化班。“之前接待家属的时候,经常遇到几岁的孩子火化后没有骨灰。生完孩子后,我对这个感触更深了。我想学习这门技术,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董宁说。

“说不出口”的职业

尽管4个姑娘都很坚定,也发自内心想做遗体火化工作,但在家庭内外,她们受到的阻力和否定并不少。

决定读殡葬专业时,一向独立的刘德洁只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父亲知道自己的反对并不能改变女儿的选择,便默许了。但姑姑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好在姑父对她表示了支持。“他说既然你选了这个专业,就要干好,不要让大家瞧不起你。”刘德洁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知道姚紫晴转到殡葬专业时,家里人争议很大。妈妈知道她是个有主见的姑娘,认定的事情便不会改变,支持了她的选择。但爸爸却很生气,对她的“自作主张”也很介意。“有一次我记得很清楚,那就是我爸来接我的时候,说我赚死人的钱。”姚紫晴的表情暗了暗,一会便又恢复明朗,接着说,“一开始我会很在意这种评价,但是后来想了想,我学都学了,就要学好,让他们看看我在这行也能做好。”

董宁当初报考殡葬专业时,妈妈并不能接受。参加工作后,有一次爸妈开车送她上班,却只将车开到拐角处,剩下的路让她自己走过去。在董宁看来,遗体火化师不是一个“说不出口”的职业。但她知道,这个职业仍不被大部分人所接受。“我是唯物主义者,不害怕这些东西,但有的人不是这么想的,加上北京的女火化师比较少,身边好多人都不认可我们。”如果碰上比较介意的亲朋好友,董宁很少主动和别人握手,如果要去探望对方家里的小孩或者老人,如果没有主人的邀请,她只站在门口聊天,不进到家里。

云小林的父母一度也不愿意踏进殡仪馆。而在北京租房时,邻居大姐得知她的工作,表示不想再和她合租。云小林虽然无奈,但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这是我感兴趣的事情,我想在这个位置找到自己的价值。我们不是为外界那些声音而活,做好自己就可以。”

读懂生命的意义

如果说在选择学习殡葬专业的最初,4个姑娘还带有好奇的成分,那么在真正成为遗体火化师后,她们对这份工作有了不少新的理解。

在服务岗实习时,刘德洁遇到了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逝者。“爸爸这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但没把你救活。”听到逝者父母这句话,刘德洁一下子就绷不住了。那天下班,刘德洁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我工作以来,和我爸的关系可能比之前十几年都要好。我爸比较传统,不怎么会沟通,我电话打得也很少。现在他已经习惯我有事没事给他打电话聊聊家常了。”

做主持工作时,董宁遇到一个比自己年龄还小,但选择了自杀的逝者,看到悲痛欲绝的父母,她触动很大,觉得自己更爱家人了。而人生短暂,她也愈发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

姚紫晴在这份工作中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价值。有一次,她被派去安抚和接待情绪激动的家属。她为家属送上纸巾,搀扶家属上下楼梯,温柔劝导。姚紫晴的奶奶和姥姥在她小时候就已经过世,爷爷已经90多岁。进行炉前告别仪式时,看到情绪比较激动的家属,她时常想到自己的家人。姚紫晴声音有些颤动地说:“以后如果遇到亲人去世,我希望自己能用学到的东西帮到家里人,更好地安抚他们,引导他们走出悲伤的情绪。”

云小林时常能感受到自己用心服务的家属,给了她正向的回馈。有一次,她送一位家属到炉前最后一刻,对方却一直抱着她,不肯离开。“她和我谈论生死,我能感受到她内心的真挚和温暖,和对我的信赖。所以我也跟她聊生命的意义,因为我看了太多次生死了,而她是第一次经历。”

因为工作性质,4个姑娘也能更坦然地面对和谈论死亡。喜爱cosplay的姚紫晴,已经预想好了自己个性化的葬礼。她希望她的棺材和骨灰盒都是粉色的,如果可以,亲朋好友能在她的葬礼上扮演二次元的角色,开开心心地面对她的离开。小小年纪,且长着娃娃脸的姚紫晴,聊到死亡时很是淡定和“老成”:“人终有一死,我不太想自己的离开给大家带来悲伤,希望他们能更释怀,也能开心一些。”

家属最后的慰藉

八宝山殡仪馆每年举行开放日时,在直播的评论里,魏童发现网友对遗体火化师行业存在高薪和有编制的误解。“好像不这样想,很多人就不能理解年轻姑娘们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其实她们拿的只是正常的工资水平,刚入职也就四五千块钱,真的不高。”

刘德洁之前一度认为自己的父亲“天不怕地不怕”,但有一次,她和父亲在电话里聊起防腐整容的缝合细节,没想到父亲说了句“不聊了,我要睡了”,便挂断了电话。意犹未尽的她第二次想再和父亲分享这些时,父亲阻止了她,直言他还不太能接受这些事情。“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他其实是有些害怕的。我挺惊讶,但也能理解,包括我爸在内的很多人对这个行业会有一些畏惧。”

在魏童看来,因为忌讳谈论死亡,也缺少相应的死亡教育,许多人没有意识到死亡是一个自然生理过程,而是将其妖魔化,于是不敢踏进殡仪馆。他希望大众对这个职业的接受度能越来越高。“我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知道,殡葬从业者都是普通人,女子火化班的姑娘们也都是普通女孩。她们私底下都漂漂亮亮,很有性格,只不过从事了一份比较特殊的职业。”

成立“火玫瑰”班组时,原本以为招聘过程会有些困难,但让魏童意外的是,想从事遗体火化工作的女性并不少,“火玫瑰”班组很快就成立了起来。他高兴地发现,现在的年轻人,认可和愿意从事殡葬行业和火化工作,不像过去那么反感。“过去这个行业给人阴冷和恐怖的印象,如果真正了解的话,如今从大环境的布置到人员的工作水平,其实是更温馨、更环保、更科技和更人性化,它是一个为人服务的行业。”

旁人的态度在慢慢发生变化,特别是“火玫瑰”班组成立后,4个姑娘得到了不少关注。姚紫晴的家人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现在会为她感到骄傲;董宁的妈妈还是有些害怕,但认为她们的工作很有正能量;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邻居大姐发现云小林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便打消了不敢和她合租的想法,前不久,她在电视台的报道里看到了云小林,为她感到高兴。

第一天实习时,云小林碰见一对年轻夫妻。得知5岁以下的孩子火化后很难保留骨灰,夫妻二人悲痛欲绝。后来,云小林的师傅通过技术手段,保留了孩子的骨灰,满足了家属的愿望。

在她看来,遗体火化师也有着自己的人文关怀。“火化师不仅仅守护着火化炉,而是生命的延续和寄托,给家属带来最后的慰藉和释怀,我认为这是很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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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编辑:肖睿     2022-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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